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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月杀手:美国连续谋杀案与FBI的崛起

2020-08-01

石油让印第安小镇欧塞奇一夕巨富,却也埋下杀机。1921年到1925年,一个又一个具备「全血」印第安欧塞奇族血统的住民遭到谋杀,宛如一场针对印地安人的战争,当地警方却无意积极处理。部落长老最终向外求助,本案促成了日后FBI的崛起。

花月杀手:美国连续谋杀案与FBI的崛起

大卫.格雷恩(David Grann)
译|黄亦安

  时值四月,奥克拉荷马州的欧塞奇(Osage)领地里,在满是橡树的山丘和广袤的草原上,数百万朵小花蔓延开来,有三色堇、春美人和小蓝野花。欧塞奇族作家约翰.约瑟夫.马修斯将这些自成银河的锦簇花瓣,形容为「诸神留下的缤纷碎纸」。时节来到五月,土狼在大得教人心慌的月亮下嚎叫,此时,紫鸭跖草、黑眼苏珊(black-eyed Susan)这类体型较高的植物,开始逐渐淹没那些小小的花朵,偷走它们所需的阳光和水。小花的花茎断裂、花瓣萎谢,不须多时,它们就已经被埋没在地里。是以,欧塞奇印第安人将五月称为「戮花月」(flower-killing moon)。

  一九二一年五月二十四日,住在奥克拉荷马州的欧塞奇族城镇「灰马镇」(Gray Horse)的莫莉.勃克哈特(Mollie Burkhart),开始担心她三个姊妹的其中一位,安娜.布朗(Anna Brown)是不是出事了。三十四岁的她不过比莫莉年长几个月,但就在三天前,安娜失去了蹤影。她时常跑出去「狂欢」──她的家人轻贬地描述──和朋友喝酒跳舞到天亮。但这次不一样:一夜、两夜过去了,安娜她那有些乾燥受损的黑长髮、明亮如镜的黑眸,却没有如往常出现在莫莉的家门口。每当安娜走进家门的时候,她喜欢用脚脱下鞋子。莫莉想念她不疾不徐地在房子里移动、令人安心的声音。但是,现在屋里只有如平原般凝止的寂静。

  大约三年前,莫莉失去了妹妹米妮(Minnie)。她的逝世来得太过突然,令人措手不及。虽然医生认为她死于一种「罕见的衰弱病」,莫莉却心存疑窦:米妮不过才二十七岁,身体一向健康无病。

  如同她们的父母一样,莫莉和姊妹们的名字都记录在「欧塞奇族名册」(Osage Roll)里,表示他们是经过登记的部族成员,同时也意味了他们拥有一笔财富。一八七○年代早期,欧塞奇族被赶出他们在堪萨斯州的家园,来到奥克拉荷马州东北方的多岩土地。数十年之后,大家才发现这块原先被视为毫无价值的保留区,就位于美国最大的石油储藏上方。探勘者为了取得这些石油,必须向欧塞奇族支付租金和权利金。从二十世纪早期开始,登记在部族名册上的人每季都会收到一次支票。一开始,金额不过是少少几美金,但随着开採出来的石油越来越多,股利成长为数百美金,然后是数千美金。实际上,付给欧塞奇族的金额逐年增加,就像那些草原小溪汇流成宽广、泥浊的锡马龙河一样。到最后,整个欧塞奇族的收入已经累计到数百万美金(光是在一九二三年,整族的收入就已超过了三千万美金,相当于现今的四亿美金以上)。欧塞奇族当时被视为全世界人均收入最高的一群人。「看哪!」纽约的《了望》(Outlook)週刊如此呼告,「印第安人并没有快饿死……而是享有连银行家都眼红的稳定收入。」

  社会大众对欧塞奇族的富裕生活无不目瞪口呆,这种形象也跟他们对美国印第安人的既定印象不符──这种既定印象可以追溯到印第安人和白人之间野蛮的初次接触、也成为这个国家诞生时便背负的原罪。记者用「欧塞奇富豪」、「红皮肤的百万富翁」的故事来吸引读者,还有他们的红砖大宅、枝形吊灯、钻戒、毛皮大衣和私人司机驾驶的车辆。一位作家惊歎地描述欧塞奇族的女孩就读最好的寄宿学校,穿着奢华的法国服饰,彷彿「走在巴黎林荫大道的美丽姑娘,不小心闲逛到这座保留区小镇。」


  同时,记者也不放过任何有关欧塞奇族传统生活方式的蛛丝马迹,因为这些描写能激起大众对「野蛮」印第安人的想像。有篇文章提到:「昂贵的车辆以营火为中心围成一圈,古铜色皮肤、披着鲜豔毯子的车主正以原始的方式烹煮肉食」。另一篇文章记录了一群欧塞奇人搭乘私人飞机,前去参加一场仪式,準备献上舞蹈──那是「任何小说家都无能描述」的场景。《华盛顿之星》(Washington Star)总结了社会大众对欧塞奇族的态度:「那首哀歌〈看那可怜的印第安人〉(Lo the poor Indian)应该要改成〈看那有钱的红皮肤人〉才对。」

  灰马镇是保留区里年代较早的城镇之一。隔壁是规模较大、约有一千五百人的城镇费尔法克斯(Fairfax),以及人口超过六千人的欧塞奇主要城市帕赫斯卡(Pawhuska),这些偏远的居住地就像是高烧时产生的幻象。街上挤满了牛仔、追求一夜致富的人、走私者、算命师、巫医、亡命之徒、联邦法警(U.S. Marshals)、纽约金融家和石油大亨。汽车在铺上路面的骑马道上呼啸而过,燃料的味道掩盖了大草原的香气,目光凌厉的乌鸦从电线上俯视下方。这里也有把自己当作咖啡厅来宣传的餐厅、剧场和马球场。

  莫莉不像她的某些邻居一样挥霍无度,但她在灰马镇的老家旁边──一幢以树皮、草蓆和用绳索固定的柱子盖成的棚屋──建造了一栋格局随性的美丽木头大房子,还拥有好几辆车和一群僕人。许多拓垦者都耻笑这些移工是「专吃印第安人的剩饭」。大部分移工都是黑人或墨西哥人。一九二○年代早期,一位来到保留区的旅客看到「连白人都在干那些欧塞奇人不屑做的僕役活」,感到相当不齿。

  在安娜失蹤之前,莫莉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之一。五月二十一日那天,莫莉照常在接近破晓时分起床。她父亲以前总是在早晨对着太阳祈祷,这个习惯仍然在她身上根深柢固。她熟悉的野云雀、鹬鸟和草原榛鸡的大合唱,现在混杂了钻头敲打地面的声音。莫莉把一条印第安披毯围在肩上。她没有像许多朋友一样捨弃欧塞奇人的服饰,也没有将头髮剪成飞来波女郎的鲍伯头,而是让一头黑长髮在身后流泻而下,露出她那张颧骨高耸、镶着一对咖啡色大眼的出众脸孔。

  她的丈夫欧内斯特.勃克哈特(Ernest Burkhart)也偕同起床。这位二十八岁的男人有着西部电影跑龙套角色常见的英俊面貌:一头褐色短髮、灰蓝色的双眼和方正的下巴。唯一的瑕疵是他的鼻子──看起来像是曾在酒吧斗殴中挨过一两拳。身为穷苦的棉花农夫之子、在德州长大的他,被欧塞奇丘(Osage Hills)的故事深深吸引:在曾是美国拓荒边境的土地上,传说牛仔和印第安人仍在那里漫游。一九一二年,十九岁的欧内斯特打包了一个行囊,像哈克.芬恩一样,往还未正式成为美国一州的地区出发。他来到费尔法克斯镇,跟他跋扈的牧牛人舅舅威廉.K.哈尔(William K. Hale)住在一起。「他不是那种会请你做什幺事的人,而是直接告诉你要去做什幺。」欧内斯特曾如此描述哈尔。后来,哈尔成了他的监护人。欧内斯特大部分时间都在帮哈尔打杂、跑腿,有时则是跑去开计程车。他就是因为载着莫莉在镇上跑,才与她相识。

  欧内斯特爱喝私酿酒,也喜欢和一些声名狼藉之辈玩印第安扑克牌。但在他粗鄙的表象底下,似乎存有一股柔情,人也似乎有一点没自信,而莫莉就这样爱上了他。莫莉说的是欧塞奇语,她会的一点英文是在学校学的。儘管如此,欧内斯特还是学习她的母语,直到可以用欧塞奇语跟她交谈。莫莉饱受糖尿病之苦,当她因关节发痛和强烈饥饿感而难受的时候,他便会照顾她。在他知道也有别的男人喜欢她之后,他低声告诉她,没有你,我活不下去。

  对两人来说,结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欧内斯特那群混混朋友耻笑他是「印第安婆娘的男人」(squaw man)。再者,虽然莫莉的三个姊妹都是和白人结婚,她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接受安排好的欧塞奇婚姻,就像她爸妈一样。不过,莫莉来自同时信奉天主教与欧塞奇信仰的家庭,因此她无法理解上帝怎幺会让她找到挚爱,却又从她身边夺走他。一九一七年,她和欧内斯特互换戒指,发誓要与彼此白头偕老。

  到了一九二一年,他们的女儿伊丽莎白(Elizabeth)已经两岁,儿子詹姆士(James)则是八个月大,绰号是「牛仔」。她年事已高的母亲莉兹(Lizzie)也是由莫莉照顾。她是在莫莉的父亲过世之后,才搬过来同住。莉兹一度担心莫莉会因为糖尿病而早逝,曾经拜託其他孩子要照顾她,但事实上,莫莉才是照看所有人的人。

  对莫莉来说,五月二十一日本该是美好的一天。她平日喜欢广设宴席,那天也正要举办一场小型午宴。更完衣后,她把孩子们都餵饱。牛仔的耳朵经常发疼,她会对他的耳朵吹气,直到他停止哭泣。莫莉将整个家打理得一丝不苟。她对僕人下达指令,所有人都忙进忙出,除了莉兹以外,因为她病倒了,只能躺在床上。莫莉要欧内斯特打给安娜,看她是否能过来帮忙接替照顾莉兹。身为家中最年长的孩子,安娜在母亲眼中总是有着特殊的地位。虽然照顾莉兹的是莫莉,但母亲宠溺的却是性情暴烈的安娜。

  欧内斯特告诉安娜她的母亲需要她,她便答应坐计程车直接过去。她在不久后抵达,脚上踏着亮红色的鞋子,身着裙子和一条相衬的印第安毯,手中还拿着鳄鱼皮手提包。进门之前,她匆忙梳好被风吹乱的头髮、在脸上扑粉。但是,莫莉还是注意到她步伐踉跄、口齿不清──安娜喝醉了。

  莫莉无法掩饰她的不悦。有些客人已经到了。其中有欧内斯特的两位兄弟,布莱恩(Bryan)和贺拉斯.勃克哈特(Horace Burkhart)。他们被黑金诱来欧塞奇郡,常常在哈尔的农场帮忙。欧内斯特一位对印第安人抱有种族歧视的姑姑也来了。莫莉现在最不需要的是看到安娜引发事端。

  安娜用脚将鞋子脱掉,开始吵吵嚷嚷起来。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酒瓶,打开瓶盖,一股私酿威士忌的辛辣酒味立刻窜出来。安娜坚称她得在当局逮到她之前把酒喝完──当时,全国性禁酒令已经施行了一年──并请在场的宾客也来一口她心目中最棒的私酿酒。

  莫莉知道安娜最近相当心烦意乱。她前阵子离了婚,前夫是一位经营租车行的拓垦者奥达.布朗(Oda Brown)。离婚之后,安娜就越来越常待在保留区里喧闹的新兴城镇。为了提供油田工人住宿和娱乐,这些市镇如雨后春笋冒出来,像是嘘炮镇(Whizbang)。人们都说那里的人整天小便(whiz),整晚打炮(bang)。「在这里可以找到所有放蕩和邪恶的势力,」一位美国政府官员如此描述,「赌博、酗酒、通姦、说谎、偷窃、谋杀。」安娜被那些藏在街尾暗处的地方给迷住了──外表看似正派的建筑,但里面有着许多隐藏的小房间,放满了私酿酒闪闪发亮的瓶子。后来,安娜的一位僕人告诉当局,她喝很多威士忌,也「和白人做出不检点的事」。

  在莫莉家,安娜开始和欧内斯特的小弟布莱恩调情──她有时候会跟他约会。布莱恩是个比欧内斯特更为阴沉的人,一双带有黄色斑点的双眼高深莫测,逐渐稀疏的头髮梳向脑后。一位认识他的执法人员形容他是个小麻烦。午宴期间,布莱恩邀一名女僕晚上跟他去跳舞,安娜便对他说,如果他和别的女人乱搞,她就会杀了他。

  同时间,欧内斯特的姑姑正用所有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喃喃自语,说她姪子娶了一个红皮肤人,让她感到有多羞耻。对莫莉来说,要不着痕迹地反击很简单,因为其中一个服侍那位姑姑的正是白人──这便足以提醒她这个城镇里的社会阶级是怎幺回事。

  安娜继续大吵大闹。她和客人吵架,和她母亲吵架,和莫莉吵架。「她不停喝酒、争吵。」一位僕人告诉当局,「我听不懂她说的语言,但他们是在吵架没错。」这位僕人补充,「他们和安娜吵得很凶,我很害怕。」

  当天晚上,莫莉打算留在家照顾母亲,让欧内斯特带宾客去西北分五哩外的费尔法克斯镇,和哈尔会合,并观赏巡迴歌舞剧《难为了父亲》(Bringing Up Father)。这齣歌舞剧讲的是一位穷困的爱尔兰移民在赢得百万赛马赌金之后,努力融入上流社会的故事。布莱恩戴着一顶牛仔帽,一双猫眼从帽檐下向外窥视。他提议帮忙载安娜回家。

  在他们离开之前,莫莉将安娜的衣服洗净,给她吃点东西,并确保安娜已经足够清醒,能多少让莫莉看到姊姊原本开朗迷人的一面。她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平静和与彼此和解的片刻。接着,安娜向她道别,微笑中闪现一抹金牙的光芒。

  随着每一晚过去,莫莉越来越焦虑。布莱恩坚称他那天晚上直接把安娜送到家,在看歌舞剧之前让她在家门下车。过了三个晚上后,莫莉以她温和但强而有力的一贯态度,要每个人开始行动。她派欧内斯特去安娜家查看。他摇动安娜家的前门门把──是锁上的。从窗户看去,屋内一片黑暗,毫无动静。

  欧内斯特在炎热的气温中站在原地。几天之前,一场清凉的雨洗净了地面,但接下来烈日毫不留情地从栎树之间曝晒大地。在这个时节,热气让草原面目模糊,高草在脚下发出碎裂的声响。在远处闪动的光之间,可以看到钻油塔骷髅般的井架。

  安娜的女管家就住在隔壁,她一出来,欧内斯特便问她:「你知道安娜去哪了吗?」

  那位僕人回答,她在下雨之前去了安娜家,把窗户关好。「我怕雨会打进屋子里。」她解释。但门是锁着的,安娜也不见蹤影。她消失了。

  安娜失蹤的消息传遍所有新兴城镇,每户人家、每间商店都知道了。另一位欧塞奇人查尔斯.怀特霍恩(Charles Whitehorn)在安娜失蹤的一个礼拜前,也失去了蹤影。这个消息让所有人更加不安。三十岁的怀特霍恩为人和善又机智风趣,妻子则是一位拥有一半白人、一半夏安族(Cheyenne)血统的女子。一篇当地报导描述他「在白人和他的族人之间,都相当受欢迎」。五月十四日,他离开位在保留区西南方的家,前往帕赫斯卡。他再也没有回来。

  儘管如此,莫莉还是有保持镇定的理由。如果安娜在布莱恩送她回去之后,又偷溜出家门、前往奥克拉荷马市,或是跨越州界,跑到五光十色的堪萨斯城。她可能在喜欢的爵士酒吧里跳舞,对身后的一团混乱浑然不觉。就算她遇上麻烦,她也知道该怎幺保护自己──她通常都会在鳄鱼皮手提包里放一把小手枪。欧内斯特向莫莉保证,她很快就会回家的。

  安娜消失的一个星期后,在帕赫斯卡市中心北方一哩处的山丘上,一位石油工人发现某样东西从油井起重机底部的灌木丛中露出来。那位工人走上前查看。那是一具腐烂的尸体,在双眼之间有两个弹孔。死者是被处决式的手法枪杀。

  山坡上又热又吵。钻头凿穿石灰岩层,震动了大地;起重机来来回回摆荡爪子般的巨臂。其他人围绕在已经严重腐烂到无法辨识身分的尸体旁。其中一个口袋放了一封信。有人把信拿出来,抚平摺痕,读了其中的内容。那封信的收信人是查尔斯.怀特霍恩,他们这才知道死者是谁。

  差不多同一时间,一个男子在费尔法克斯附近的三哩溪猎松鼠,同行的有他的青少年儿子和一位朋友。当两个大人停在溪边取水喝时,男孩发现了一只松鼠,便扣下扳机。一阵热流和火光闪过,男孩看着中枪的松鼠了无生气地摔落溪谷边缘。他向前追去,爬下树木繁茂的陡峭斜坡,来到溪沟之中,这里的空气浓浊,他听得到潺潺溪水的细语。他找到松鼠,把牠捡起来。然后他尖叫:「噢爸爸!」他父亲赶到时,男孩已经爬到一颗石头上。他手比向满是青苔的溪边,说:「一个死人。」

 那具肿胀、腐烂的尸体看起来是个美国印第安女人。她面朝上躺着,头髮缠着泥浆,空洞的双眼望向天空。蛆虫正在啃食尸体。

(本文为《花月杀手:美国连续谋杀案与FBI的崛起》部分书摘)

花月杀手:美国连续谋杀案与FBI的崛起

书籍资讯

书名:《花月杀手:美国连续谋杀案与FBI的崛起》Killers of the Flower Moon: The Osage Murders and the Birth of the FBI
作者:大卫.格雷恩(David Grann)
出版:时报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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